第(1/3)页 深秋的桃源镇,本应是稻谷归仓、腌制腊味的忙碌时节,空气里该飘着新米的清香和柴火灶的烟火气。可如今,整座镇子却被一层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。 起初只是零星的传闻,像是不经意间落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些许涟漪便沉了底。可很快,涟漪变成了汹涌的暗流。 镇东头的王寡妇家最先传出消息,她那在码头扛活的独子,头天晚上还好好的,第二天一早便发起高烧,浑身滚烫,喉咙里像塞了破风箱,嗬嗬作响,身上还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红疹。请来的郎中瞧了,只说是秋燥风寒,开了几副发散的方子。可药汤灌下去,非但没见好,那红疹反而一夜之间连成了片,颜色也变得暗沉发紫,紧接着便开始溃烂,流出黄绿色的脓水,恶臭难当。不过三五日,一个壮硕的汉子便瘦脱了形,在极度的痛苦和衰竭中咽了气。 恐慌,如同瘟疫本身,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。 紧接着,是和王家儿子一同在码头干活的工友,然后是去王家帮忙料理后事的亲戚邻里……发热、寒战、骨痛、红疹、溃烂……相似的症状,如同被诅咒的链条,一环扣着一环,在镇子的各个角落接连出现。药铺里的清热解毒品被抢购一空,郎中的门槛被踏破,可开出的方子却像是石沉大海,不见丝毫效用。反而是一些平日里走街串巷的铃医、神婆忙活起来,兜售着各种来历不明的“神药”和符水,更添了几分混乱。 死亡的阴影,如同秋日清晨的浓雾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镇民的心头。起初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恐慌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上行人稀少,即便不得已出门,也用布巾蒙住大半张脸,眼神躲闪,行色匆匆。往日热闹的集市空无一人,只剩下被风卷起的落叶和废纸,打着旋儿,发出萧索的声响。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混合了草药、石灰、以及若有若无的……腐败气息的味道。 消息传到桃花谷时,阿蘅正在晾晒今年最后一批采集的秋菊,准备入药。她听着赵青松语无伦次、带着哭腔的叙述,手下动作顿住了,晒簾边缘的菊花瓣被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捻得粉碎。 瘟疫。 这两个字像冰锥,刺穿了她短暂的安宁。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,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脓血气味。母亲留下的医书手札里,关于“时疫”、“温毒”的记载,那些描述病症凶险、往往“十室九空”的字句,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。 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满脸惶急的赵青松,看向屋檐下正在沉默劈柴的无名。他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脊背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斧头起落间,木柴应声而裂,发出干脆的声响,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、稳定的力量感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 无名停下了动作,将斧头稳稳地楔在木墩上。他没有问,也不需要阿蘅多说什么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映着她凝重却坚定的神情。他走到她身边,拿起她放在石台上的、已经收拾好的药箱,背在肩上,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注定。 “我去备马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 阿蘅的心,在那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。有对前路未知的担忧,有对疫情凶险的恐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有了倚靠的踏实,和身为医者不容退缩的责任。她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便去屋内,将母亲留下的那几本最关键的手札,以及谷里所能找到的所有可能用上的草药,飞快却有条理地打包。 谷里的村民闻讯赶来,围在小屋前,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舍。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阻,说着镇上的惨状,说着瘟疫的无情。 “阿蘅,不能去啊!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 “是啊,无名,你们好不容易安顿下来……” “镇上郎中都倒下了,你们去又能顶什么用?” 阿蘅将最后一个包袱系紧,抬起头,环视着这些淳朴的乡亲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我是医者。母亲教我医术,不是为了让我在平安时采药谋生,而是在有人需要时,尽力一试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无名沉静的脸,“况且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 无名没有看村民,他的目光落在阿蘅身上,那眼神如同磐石。 最终,村民们沉默下来,默默地帮他们牵来最好的马,往行囊里塞满干粮和清水。陈大娘红着眼圈,将一把据说能辟邪的艾草塞进阿蘅手里。 马蹄声响起,踏碎了山谷的宁静,载着两人,奔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。 越靠近桃源镇,不祥的气息越发浓重。官道冷清,偶遇的逃难者面如土色,眼神空洞。空气中那股怪异的混合气味——草药烟熏的苦涩、呕吐物的酸腐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——越来越清晰,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。 第(1/3)页